夏至时节与端午假期不期而遇，节气与节日交织，带来别样的清雅韵味。

夏至是阳气最盛之时，万物欣欣向荣；端午则有扶助阳气、沐浴兰汤的习俗。这两个紧邻的节气节日，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天地气息交融、阴阳转化的关键时刻。民间有食粽、插艾、佩香囊、系五彩缕等习俗，这既体现了顺应时令养生的智慧，也寄托了驱除疫病、迎接吉祥的愿望。此时阳光最为强烈，草木最为芬芳，人心也倍感温暖。

本版今日邀请专家学者，与读者一同在悠长的夏日时光里，品味千年传统节俗的深邃内涵与迷人馨香——通过展读红色家书，体悟信仰的真挚；通过阅读《离骚》，感受屈原广阔的胸襟；通过观察当今人们亲手缝制香包，领悟手工制作的庄重与温度；通过将艾草扎成别致的花束，展现传统文化向现代的轻盈转变；通过翻阅《端阳故事图册》中的旧时风俗画卷，见证风俗的本真，让端午的清芬继续滋养今人的精神世界。

——编者

笔墨间的家国情怀

孟庆星

龙舟竞渡，粽叶飘香，又是一年端午。千百年来，端午佳节不仅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底蕴，更沉淀了穿越古今的精神力量，其中家国情怀占据着尤为厚重的一席之地。

97年前的端午节，年仅21岁的陈景星告别母亲，从辽宁远赴江苏南京的金陵大学求学。在校期间，他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踏上了革命征程。一年后，革命形势日趋严峻，时任南京市行动委员会委员的陈景星，主动放弃了暑期回家的机会，选择留在南京领导革命活动。在那个端午节过后不久，或许预感到前路的艰险和随时可能面临的牺牲，陈景星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写下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长信。

“母亲，您为我承受了许多辛劳，吃了很多苦……然而母亲对儿子的深情厚爱，我该如何回报呢？不过母亲请相信，您的儿子在外，处处都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懈怠。我常常想，如果我读了很多书，却不能为社会上受苦受难的人民谋求幸福，那我怎能对得起母亲呢？怎能对得起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呢？！”泛黄的信纸上，端庄秀丽的字迹工整排列，每一个字都凝聚着游子对母亲的深切思念，更彰显着青年志士救国救民的远大抱负。这封信寄出两个月后，陈景星英勇牺牲。一笔一画皆是心境，一撇一捺尽显风骨。今日重读这位雨花英烈留下的最后家书，笔墨之间，孝亲之情与爱国之志融为一体，让深沉的家国情怀历久弥新。

在烽火连天的岁月中，以端午节为契机寄托深情的感人故事不断上演。1948年6月10日，也就是江竹筠（江姐）被捕的前四天，身处重庆万县的她写下了一封家书。信中写道：“近来你们还过得好吗？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今天趁着思念亲人的心情，特给你们写这封信，并遥祝你们快乐安康。”朴实无华的文字，饱含着对亲友和家人的牵挂；流畅舒展的笔迹，勾勒出她历经风雨却意志坚定的形象。这封薄薄的家书，既洋溢着温馨的亲情，更折射出共产党人坚守信仰的坚定，让“小我”与“大义”交相辉映。

随着革命形势的不断发展，胜利的曙光逐渐照亮了中华大地。1949年端午节的夜晚，身处历史转折点的渡江大军西集团第二野战军第十八军政治部秘书袁志超，给远在山东临沂老家的弟弟写了一封长达6000多字的家书（局部见图，由中国人民大学家书文化研究中心提供），详细叙述了他渡江前后的所见所闻所思。在信的结尾处，他写道：“今天是端午节，你们在家一定很热闹吧！我现在又兼任指导员的工作，所以更加忙碌。新中国即将诞生，希望你继续努力学习文化，将来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即使在家帮着种地，也别忘了读书。”这封珍贵的“渡江来信”，通篇没有提及个人离愁别绪，字里行间尽显革命志士的勇毅担当和对家国的殷切期盼，展现了共产党人朴实无华的本色。

一封封在端午节写就、寄出的红色家书，一方面表达了对“家”那份热切而深厚的眷恋，另一方面又将这份情感升华，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书法界素有“书品即人品”的说法，透过这些书信的文字，不难想象书写者的精神境界和高尚品格。这种心怀家国、情系苍生的精神追求，实际上源自中华民族绵延千年的文化血脉。

两千多年前，屈原怀抱石头投汨罗江，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家国”二字深深烙印在端午的精神底色之中；这种家国情怀又浸润、流淌在浪漫、炽热而浩荡的楚骚文脉之中。先秦时期的楚文化是整个长江流域先秦文化的集大成者，它既具有浪漫、瑰丽、神秘的地域特色，又展现出大象无形的开放气度、一鸣惊人的创新意识、九死不悔的理想信念等文化特质。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文学作品，不仅以独特的笔法将作者的内心世界与客观自然联系起来，还表达了对家与国的深刻思考，后世文人墨客也因此很容易产生共鸣。北宋的苏轼曾在《楚颂帖》中写道：“屈原作《橘颂》，吾园若成，当作一亭，名之曰‘楚颂’。”尽管此帖真迹已不复存在，但苏轼对屈原的崇敬之情却因此广为流传。

宋代之后，以苏轼为典范，一批书法家创造性地将楚辞文学的意境，转化为书法艺术的点画笔墨世界，这既丰富了书法艺术的人文内涵，也拓展了楚骚文脉、长江文明、中华文明的辐射和渗透范围。如果说苏轼以行书构建的楚辞书法世界相对单一，那么到了元明时期，包含真、草、隶、篆、行等多种书体的楚辞经典篇章的主题性书法创作，则构成了一道独特的历史文化风景线。吴叡的隶书《离骚》古雅稳健，董其昌的行书《离骚兰亭卷》潇洒俊逸，倪元璐的行书《楚辞句》郁勃苍劲……书法家们将各自的审美体验和人生阅历融入创作，以家国之思为主线，形成了多元的楚辞书法文化。其中，文徵明堪称代表。他不仅擅长书画，曾根据《九歌》绘制《湘君湘夫人图》，还多次书写《离骚》《九章》等辞章。他87岁时创作的蝇头小楷《离骚九歌卷》，娟秀挺拔，风神独具，展现了他炉火纯青的深厚功力和忠贞不渝的文人风骨。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从古代文人墨客借楚辞抒发情怀，到近现代革命志士以家书寄托思念，笔墨间流淌的家国情怀一脉相承，萦绕在缕缕粽香之中，回荡在龙舟竞渡的呐喊声里，深深地融入了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深处。

（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

一枚香包，蕴藏千年风雅

江胜信

时至端午，遥思屈原。端午佩戴香包这一雅致习俗，也与《离骚》中的香草有着关联。许多人或许会好奇：屈原笔下“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中的芳香装饰，是否就是今天的香包？

追溯其形态，战国时期的楚地尚没有用布缝制的锦囊，屈原的腰间，不过是山野间的兰芷等香草串联而成的佩饰。然而，正是这缕草木的清芬，使得高洁自持、矢志不渝的君子气节，融入了后世香包的精神脉络。

还有人会疑惑：“学术界普遍认为，香包文化已有约3000年的历史。在屈原之前，香包就已经存在了。”的确如此，在中原地区，当时被视为“荒蛮之地”的楚国，早已将香包纳入礼乐体系，彼时其名为“容臭”。“臭”字在此读作“xiù”，意为香气。儒家经典《礼记·内则》中记载：“男女未冠笄者，鸡初鸣，咸盥漱，栉縰，拂髦总角，衿缨，皆佩容臭。”这要求晚辈在近身侍奉长辈时，必须佩戴容臭，以保持仪容的香洁，恪守恭敬礼仪。

香包文化源远流长，但最初它止步于器物和仪式层面。直到屈原在江畔吟咏，以芳草比喻本心，以清芬彰显气节，香包才得以超越物质层面，拥有了穿越千年的精神内核。

汉魏时期，佩戴香囊的风气遍及朝野。随着丝绣技艺的日益精进，麻布制成的香囊逐渐演变为锦缎袋。人世间的起伏跌宕，相守的珍贵不易，使得香包成为寄托情意的信物。东汉时期的繁钦所作《定情诗》写道：“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诗中女子托付肘后香包的情意，恰如屈原对腰间香草的怀念。

大唐盛世，四海升平，香包也日益精美华丽。桃实、莲荷、瑞兽等多种造型层出不穷，镂金、盘银、绣彩等多种技法精巧繁复。从皇亲国戚到市井百姓，人人都佩戴香包，宫苑街巷弥漫着馥郁的香气。文人墨客也常将香囊融入诗篇，如白居易的“拂胸轻粉絮，暖手小香囊”，以及元稹的“微风暗度香囊转，胧月斜穿隔子明”。

两宋时期风雅之风盛行，民俗完备，端午佩香成为岁时常俗。香包的造型趋于简约，纹样多取兰芷、灵草，契合淡泊雅致的志趣。每逢端午，孩童会佩戴虎头香包，祈求驱邪健体；老人则悬挂寿桃香包，祝福延年益寿；文人雅士则偏爱素净的香包，不事雕琢，仅以香草来砥砺心性，将屈原视为隔世知音。

到了明清时期，绣艺达到顶峰，苏绣、湘绣、蜀绣、粤绣各具特色，美不胜收。匠人们以针为笔，以线为墨，以布为纸，将山河万象、花鸟千姿、人间百态绣于方寸锦囊之上。端午时节制作和赠送香包，成为一时风尚。各地香包流派纷呈，但其守善、重情、高洁的核心内涵始终未变。

近代随着西风东渐，西洋饰品逐渐进入大众生活，手工香包一度式微，古法技艺也日渐衰退。然而，蕴藏于民俗文脉中的智慧与深情从未消散。如今，随着国风复兴和非遗的重新受到重视，当代匠人承古开新，传承的是屈原“以香草明志、以清品立身”的情怀，开拓的是造型、纹样、香方和功用上的创新，让千年香包蜕变为以传统匠心为根基、中医智慧为内核、国潮审美为外衣、现代生活为场景、人文情感为灵魂的全新文化载体。

有人借鉴陕北剪纸的质朴趣味，融合江南合香的清醇，推出了造型素雅的如意香包，象征君子内敛修德；有人调配宋韵雅致的色彩，搭配金丝银线，制作竹节龙舟香包，呼应端午赛龙舟的习俗，寄寓节节高升的美好愿望；有人改良传统的虎头香包，将猛虎形象化为守护神，悬挂于门楣或用作车载；有人根据《本草纲目》的记载，调制出具有安神、驱蚊、净味、祛湿功效的香方，将香包扩展为香枕；还有人采撷《楚辞》中的香草入囊，让每一缕幽香都成为传递屈原风骨的使者……

我偶尔会在高校和社区讲授女红技艺，与众人一同制作香包。拈针引线、裁布填香的过程，如同一次静心养性的良方。不同于流水线生产的冰冷划一，亲手缝制的香囊，每一针脚的错落都饱含温度，每一缕芳泽的浓淡都诉说着真情。

己亥年，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叶嘉莹先生九五华诞之际，我曾为其制作了一个莲蓬香包挂坠（见图）。挂坠上缀有莲花、明月、蜻蜓等配饰，一取先生“独陪明月看荷花”的诗意境界，一合古诗“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画意，既象征着书生报国的赤诚、师者润物的厚德，也寓意着百折不挠的生命力。香包内填充了荷叶、薄荷、薰衣草等，散发出清逸淡然的香气，与先生诗词的清雅之气相得益彰。先生非常喜爱这个香包，将其用作书房门挂。当年教师节，南开大学迦陵学舍举办先生归国执教40周年雅集，我带领中华诗词学会诗教委员会的众位女红爱好者缝制了数百串莲蓬香包挂坠，分赠给各位来宾。这些香包仿佛成了盟誓的信物，邀请你我一同走上诗教之路。

一枚小小的香包，既来自三千年前，也走向三千年后，将在你我掌心，留下永恒的一刻。

（作者为文汇报高级记者）

风物之趣 情义之长（读画）

孙石磊

自古以来，吟咏端午的诗书画作品不计其数。清代宫廷画家徐扬的《端阳故事图册》，是其中一套极具生活情趣的岁时小品。这套八开册页分别以射粉团、赐枭羹、采药草、养鸲鹆、悬艾人、系彩丝、裹角黍、观竞渡为主题，如同八首清丽的短歌，在绢素上依次展开，相互呼应，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节令图景，展卷阅读，仿佛翻开了一部岁时笔记。

画作中时令、物候和游戏之趣，首先吸引观者。第一开《射粉团》（局部见图）描绘了宫娥引弓欲射盘中粉团的情景，游戏时的雀跃与期待跃然绢上。端午的“射粉团”习俗自唐代便有记载。为何选择“粉团”？《开元天宝遗事》记载：“盖粉团滑腻而难射也。”《赐枭羹》则表现了将猫头鹰制成羹汤赏赐给百官的习俗，暗含驱逐恶人、奸臣之意。《采药草》展现了人们上山采撷百草的景象，古人认为端午这一天草木的药力最为旺盛。《养鸲鹆》描绘了饲养八哥并教其学舌的旧俗。《悬艾人》中，门楣上用艾草扎成的艾人，充满了质朴的趣味。宫苑的雅致与山野的质朴，在这套册页中并行不悖。

笔锋一转，画面便聚焦于端午节最动人的人伦之情。《系彩丝》中，年少者弯腰为年长者系上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象征五行，称为“长命缕”。此俗由来已久，汉代已有记载，人们相信它能驱除瘟疫、辟邪消灾。《裹角黍》则是一幅生动的家庭劳作图，母亲与幼童一同洗粽叶、调配食材，这种寓教于乐的生活情趣，被画家不动声色地收拢于笔端。最后是《观竞渡》，岸边的观者翘首远眺，水中的龙舟奋力向前，这是临水观舟的盛况，也是中国人传承千年的集体记忆。

通观这八开册页，更能体会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