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快速传播的时代,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生命树》、《太平年》以及《主角》等长篇佳作脱颖而出,成为备受赞誉的优秀作品。这些电视剧不仅在观众中引起广泛反响,也获得了评论界的肯定,它们标志着中国电视剧创作正从“高原”迈向“高峰”,展现出新时代文化创新发展的蓬勃生机。

本期节目邀请了三位来自电视剧行业的专家和评论家,共同探讨精品长剧如何在当前环境下实现突破,并进一步提升创作水平。

主持人: 本报记者 刘阳

对话嘉宾: 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仲呈祥 东阳正午阳光影视有限公司董事长 侯鸿亮 电视剧《太平年》导演 杨磊

优秀剧作源于时间沉淀

记者:近一年来播出的几部热门剧集,都经历了较长的创作周期。创作周期的长短与优秀作品的产生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在社会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创作者如何才能坚守创作的初心?

仲呈祥:这些作品是中国电视剧从“高原”迈向“高峰”的里程碑式成就,它们集“思想深刻、艺术精湛、制作精良”于一身,赢得了大众的喜爱,实现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代表了中国电视剧创作在思想和艺术上的高水准。它们所蕴含的历史深度和追求的美学意境也达到了新的高度。我们应当以文化自信的态度肯定这些成就,并在现有基础上继续前进。

艺术作品的诞生是一个长期孕育、酝酿和创作的过程,需要时间的积累。正如柳青在农村生活十余年才写出《创业史》,罗广斌、杨益言历经多年才创作出《红岩》。近期的这几部电视剧,大多经历了五年以上,甚至长达八到十年的精心打磨。只有长期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艺术家才能获得新的思想和审美发现;而闭门造车、仓促赶制的作品很难成为精品。

侯鸿亮:《生命树》这个项目,可以说是“七年磨一剑”。当然,时间长不一定等于好作品,但没有足够的时间沉淀,很难诞生真正的精品。我们一直提倡“慢下来”的创作节奏,这并非指效率低下,而是为了给故事的生长和人物的塑造留出足够的空间。那么,创作者如何在漫长的打磨过程中保持不受外界干扰,不感到心力交瘁?我认为关键在于回归创作的初心——为何要讲述这个故事?一旦想清楚了,就全身心投入,不再回头。时间不会辜负认真的创作,观众更是如此。

杨磊:华策集团在十年前就开始着手《太平年》的开发。几年前,编剧董哲老师加入项目后,仅用三个多月的时间就完成了大量的资料调研,并最终从五代十国的乱世背景中提炼出了“追寻太平年”的核心主题。

电视剧创作的前期,寻找方向和积累知识的过程需要足够长的时间。一些采用套路化情节的剧集,或许可以缩短创作周期,在短期内给观众带来情绪上的冲击,但其长久的生命力却未必有保证。优秀的作品应当为观众提供滋养,能够影响他们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太平年》播出后,许多观众主动去了解五代史,对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还有观众表达了对和平年代的珍惜之情,这些观众的观剧感悟也回馈了我们创作者的初心。

好剧本成就好作品

记者:这几部优秀作品在剧本打磨上都付出了巨大努力。剧本在电视剧创作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如何才能打磨出一个优秀的剧本?

仲呈祥:戏剧影视虽然已成为独立的学科门类,但其文学根基不可或缺。深厚的文学滋养是创作电视剧精品的重要支撑。今天,我们依然要坚持“剧本剧本,一剧之本”的理念,集中时间和精力打磨好剧本。

在剧本创作中,选择合适的题材至关重要。我们并非提倡唯题材论,但必须站在时代的高度,运用政治智慧、艺术智慧和审美智慧,选择时代所需、人民呼唤的题材。《沉默的荣耀》抓住了稀缺题材,印证了选好题材是迈向艺术高峰的第一步;《生命树》将生态环保题材升华到人的生命价值主题,体现了对时代主题和人生价值的深度挖掘;《太平年》紧扣五代十国历史,呼应了国家统一、民族复兴的宏大主题;《主角》回应了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的要求,启迪人们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这四部作品不仅讲述了引人入胜的故事,还塑造了鲜活的人物形象,证明当代的影视工作者已具备讲好中国故事的能力。

侯鸿亮:“剧本是一剧之本”,这是行业的共识。剧本如同种子,如果种子培育不好就急于播种,长出的必然是歪斜的苗。正午阳光一直坚持:剧本不成熟,绝不开机。那么,如何才能打造出优秀的剧本?我认为至少需要三个方面的努力:第一,讲“好”故事。优秀剧本不仅要有戏剧冲突,更要有对人性、对社会的深刻洞察,人物要鲜活可信,情感要能打动人心,思想要有深度。第二,下“真”功夫。优秀剧本是脚踏实地“走”出来的,创作者付出了多少心血,笔下就展现出多少真实。第三,以“诚”待人。这里的“诚”包含两层含义:一是对待剧中的人物,二是对待观看剧集的观众。不敷衍人物,不欺骗观众,这并非技巧,而是一种态度。

杨磊:剧本是电视剧的灵魂和根基,导演是在巨人的肩膀上进行二次创作。拿到一个扎实的剧本,对导演而言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在阅读《太平年》剧本时,我越读越投入,读到仅剩三集时甚至有些不舍。读到精彩之处,我拍案叫绝;读到令人气愤的情节,我甚至会气得扔掉剧本。读完剧本后,我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创作冲动。有人问我:剧本里的文言文是否晦涩难懂?人物众多,名字是否难以记住?这些似乎都不符合成功案例的要求,你确定要拍吗?我的决心非常坚定。我认为一个优秀的剧本就像一束光,能为创作者带来强大而坚定的能量。《太平年》剧中有200多个有姓名有姓氏的角色,即使是戏份只有三五场戏的演员,也会主动查阅资料梳理人物,整个团队都被剧本的力量所打动。

各方扶持共同培育精品

记者:一部优秀电视剧的诞生,是各方合力扶持培育的结果。在精品化创作过程中,主管部门、各级政府、行业协会、播出平台等各方面需要提供哪些支持和助力?

仲呈祥:在电视剧创作过程中,主管部门和各级政府应尊重文艺工作者。这些文艺工作者既包括在《沉默的荣耀》中表现出色的杨亚洲导演等行业前辈,也包括许多中生代创作者,以及在《主角》中饰演忆秦娥的刘浩存等青年文艺工作者。要主动识别、适应和应对变化,精准把握形势,在管理上做到宽严相济,营造良好的文艺创作生态环境。行业协会与制作单位要在党的领导下,推动创作者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用心选择题材、打磨剧本,组织编、导、演、服、化、道等各环节的优秀人才强强联合,做到识才、爱才、重才,实现合理的报酬分配。此外,评论界应倡导说真话、求真知的良好文风,既要进行建设性评论,也要有鲜明的批评,坚持构建中国特色的文艺评论自主知识体系,反对用西方理论误读中国审美创造。

侯鸿亮:一部优秀作品的诞生,绝非仅仅是创作团队的功劳。主管部门、地方政府、行业协会、播出平台……每一方的支持都至关重要。例如,在题材规划方面,主管部门的引导和鼓励,使我们敢于触碰重大的现实题材和历史题材。像《生命树》这样的作品,如果没有政策层面的支持和对创作规律的尊重,将很难推进。地方政府的作用同样关键,在取景、协助拍摄、资金等方面提供了大量帮助。行业协会搭建了交流平台,促进了创作者之间的经验分享和资源对接。播出平台和观众更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平台敢于为优质内容提供空间和排期,观众用收视率和口碑给予反馈,正是这种正向循环激励着我们不断前进。

杨磊:在《太平年》的创作过程中,主管部门专门组织全体主创集中学习五代历史,并邀请中国历史研究院及不同领域的专家分别讲解五代的建筑、服饰、礼仪等细节,帮助主创团队建立起准确的历史认知。当主创对“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边界产生疑问时,专家学者会提供指导意见。文艺工作者本身就有责任宣传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弘扬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用作品传递社会正能量。只要是优秀的作品,从行业协会、地方政府到主管部门,都会给予大力支持。

信息碎片化时代,精品长剧何以突围

记者:在信息碎片化时代,观众的注意力极易分散,倍速观看长剧似乎已成常态,这些精品剧是如何实现突围的?

仲呈祥:这几部作品代表了当今中国电视剧艺术的较高水准,其影像语言实现了现代化,科技手段的应用也恰到好处。优秀的电视剧应做到现实主义精神与浪漫主义情怀相结合,贯穿于艺术家审美创作全过程的是一种对人民、对时代高度负责的态度。只有将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生活作为我们审美反映的整体对象来把握,同时借鉴西方类型片创作经验中适合中国国情的部分,才能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电视剧创作道路。

侯鸿亮:精品长剧的突围之道,归根结底,是在与时间的赛跑中,提供一种不可替代的精神体验。长剧最独特的优势在于,它能营造一种短视频无法比拟的沉浸感。更重要的是,长剧有能力触及情感共鸣的深层地带。这种共鸣并非短暂的感动,而是拥有绵长的后劲——剧集结束后,剧中人物依然活在观众的记忆中,台词依然萦绕在脑海里。

支撑这一切的是文化价值的厚度。一部真正优秀的电视剧,不仅是一个好故事,更是一面映照时代与人心的镜子,一座连接历史与现实、个体与社会的桥梁。因此,一部能够实现“破圈”的长剧,必须具备的要素包括:扎实的剧本、真诚的情感、立体的人物、严谨的制作,以及最重要的——对观众的尊重。

杨磊:部分观众选择倍速观看电视剧,其本质原因在于某些作品的内容过于套路化、似曾相识。要避免内容被倍速观看,关键在于创作出具有独特性,并且对观众而言有意义、有营养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即使内容稍显晦涩,观众也愿意放慢速度观看,甚至主动暂停查阅资料,弄懂内容后再继续观看。许多观众反馈,《太平年》就达到了这样的效果,有的观众会以0.5倍速观看、反复回看、查阅历史资料后再继续观看。它激发了观众获取知识的兴趣,从而自然实现了“破圈”传播。